“我們愿繼續(xù)用行動告訴每一位海外同胞，無論什么時刻、無論身處何方，你的身邊有我們，你的背后是祖國！”在今年兩會記者會上，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這樣談及從烏克蘭撤離中國公民的情況。烏克蘭緊張局勢急劇升級以來，中國外交部迅速啟動領事保護應急機制，第一時間組織在烏同胞，特別是中國留學生安全避險，同時抓住危局中的時間窗口緊急組織、引導、協(xié)調(diào)中國公民撤離。這是共和國歷史上又一次中國公民撤離大行動，且特色鮮明。當?shù)貢r間3月9日下午，隨著從烏克蘭蘇梅最后一批集中撤離的中國留學生抵達烏克蘭西部城市利沃夫火車站，中國駐烏克蘭大使范先榮宣布從烏克蘭集中撤離中國同胞的任務至此圓滿成功！3月20日，中國駐烏克蘭大使范先榮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記者獨家視頻專訪時，首次向媒體披露使館此次撤離行動所創(chuàng)下的“五個之最”：“環(huán)境最復雜”“形勢最危險”“撤離難度最大”“撤離群體最令人牽掛和揪心”“參與撤離行動的使領館數(shù)量最多”。他還強調(diào)說，時代常常需要“美麗的逆行者”，這是中國共產(chǎn)黨人和中國外交官應該具有的情懷和不容推卸的責任和使命。
中國駐烏克蘭大使范先榮
環(huán)球時報：當?shù)貢r間3月9日下午，從烏克蘭蘇梅最后一批撤離的中國留學生抵達烏克蘭西部城市利沃夫火車站，現(xiàn)場拉起五星紅旗和醒目的橫幅。您當時正式宣布：從烏克蘭撤離中國同胞的任務至此圓滿成功！您當時是什么感受？
范先榮：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仍“心潮澎湃”，想要落淚。當時心情真的是很復雜，可以說是百感交集。一是作為共和國大使，見到同學們平安歸來，十分高興。深知學生們這一路“太不容易了”，真的是要冒著種種風險，甚至是生死考驗。蘇梅城市不大，但當時中國留學生還有100多人，相對于已撤離的其他中國同胞，這批學生處境要危險得多，因為城市已處于被圍困狀態(tài)，城市外圍有俄烏兩軍的交火線、封鎖線，即使能夠找到大巴，也無法自由進出。使館方面和烏方保持密切溝通，經(jīng)過同各方的艱苦協(xié)商，終于找到大巴，并爭取到各方同意，可以撤離了?？蓮奶K梅到利沃夫還有將近30個小時的車程，雖然已做大量保障學生安全的工作，但一些風險還是難以預知。從同學們出發(fā)的那一時刻起，我的心就一直懸著，直到他們平安到達才放心。
本來我以為，孩子們一路上飽經(jīng)磨難，可能衣著不整，頭發(fā)也會亂糟糟的，一副狼狽的樣子。但沒想到，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這讓我也格外振奮。我看到新時代中國青年人特有的素質和精神風貌。我伸出雙手和同學們握手，擁抱他們，那時候真的想要哭！
3月9日，最后一批從蘇梅出發(fā)的中國留學生到達利沃夫火車站后與大使的合照
從蘇梅撤離最后一批中國留學生，標志著從烏克蘭集中撤離中國同胞的任務圓滿成功。作為整個行動的具體執(zhí)行者，我百感交集。在駐烏使館里，我的歲數(shù)最大、經(jīng)歷最多、閱歷最豐富，可我生活到現(xiàn)在從未經(jīng)歷過如此復雜的緊張局面。戰(zhàn)事瞬息萬變，昨天通的路可能今天就走不通了，還有其他很多的情況都在迅速發(fā)生變化，這時候就實實在在的需要我們發(fā)揮好習近平總書記說的積極作為、努力擔當精神，發(fā)揮好主觀能動性，必須決策要快、判斷要準、行動要果斷迅速，不得絲毫遲疑，不能“等、要”，坦率地說，這對我們是極大的挑戰(zhàn)，也是巨大的壓力。
由于情況變化很快，時間可能就涉及到一條條生命。所以，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與生命賽跑，我們不是“今夜無眠”，而是“夜夜無眠”！讓我感動的是，使館同志們將這種高強度的緊張工作轉化成履行使命的責任和動力，大家團結一致，共同完成了這次中國公民從烏“撤離大行動”。
我不禁回想起當天在利沃夫火車站的經(jīng)典畫面：使館全體同志和留學生為表達激動的心情，自發(fā)地大聲喊出：中國萬歲！中國人民萬歲！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我對他們說，此時此刻，大家一定有萬般感慨，最后都匯成一句話，那就是“世上只有中國好！世上只有中國共產(chǎn)黨好！”
3月8日晚，被戰(zhàn)火困在烏克蘭蘇梅的最后一批115名中國留學生順利登上赴西部利沃夫的專列，前往安全區(qū)域。
環(huán)球時報：這次協(xié)調(diào)中國公民撤離的總體方案是怎樣出爐的？能否為我們做一個全景式的概述？
范先榮：在駐烏的中國公民有6000多人，除自行撤離的1000余人外，使館和駐敖德薩總領館密切協(xié)作，共同努力奮斗，共組織、指導、協(xié)調(diào)撤離了5000余人。在烏克蘭這么緊張危急的局勢下，除一人受傷外，全員安然無恙。俗話說“子彈是不長眼睛的”，能做到一個不亡，真的是個奇跡。
最初，我們研究過很多種撤離方案。比如包機撤離，按照中國目前的實力，包機當然沒有問題。只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完全不具備安全飛行的條件，萬一飛機在空中出問題后果將不堪設想。我們也想過海上撤離的方案，但那樣還需要中轉，需要將全部人員集中到敖德薩，關鍵是找合適的船只需要很多時間，越等越不安全。最后只剩下陸路撤離一種方案。我們決定組織烏境內(nèi)全體中國同胞全部向西撤離，經(jīng)由西線撤離至波蘭、斯洛伐克、匈牙利、摩爾多瓦、羅馬尼亞等國，再安排臨時航班回國。經(jīng)過各館的共同努力和同胞的愛心傳遞，此次“撤離大行動”圓滿成功。
環(huán)球時報：在這次協(xié)調(diào)中國公民撤離的過程中，我們積累了哪些寶貴的經(jīng)驗？
范先榮：與以往的撤離行動相比，這次行動創(chuàng)下“五個之最”：“環(huán)境最復雜”“形勢最危險”“撤離難度最大”“撤離群體最令人牽掛和揪心”“參與撤離行動的使領館數(shù)量最多”。
烏克蘭國土面積60多萬平方公里，我留學生和華人華僑在烏分布點多面廣，人數(shù)眾多，實施全部自西線撤離計劃操作難度非常大。而且，在烏6000余中國同胞中，除中資企業(yè)人員和華僑之外，留學生群體2700人，他們實際上就是我們的孩子。讓他們在大規(guī)模的軍事行動中撤離，讓人非常牽掛和擔憂。
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的堅強領導下，外交部的具體部署下，一共協(xié)調(diào)10個使領館，包括駐8個國家的大使館以及2個總領館，各個使領館之間團結合作，全力以赴，把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用接力的方式送回祖國，這實際上是中國實力的一種體現(xiàn)。
從這次行動中，我們得到一些啟迪：首先，黨中央的關心和指示是我們做好一切工作的政治前提和保障，否則一切都不可能。這次撤離工作自始至終中央高度關注，指示我們要全力以赴。其次，外交部的部署堅強有力，是做好工作的關鍵。第三，前方使領館必須主動擔當，全力以赴，要有高度的政治站位和責任意識。第四，充分發(fā)揮廣大駐在國同胞的主動性和積極性，用好留學生會、華商會、華僑協(xié)會也非常重要。這次很多撤離工作都是他們協(xié)助完成的，他們再一次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中華民族一貫擁有的團結奮斗、互幫互助、扶危濟困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即使只有一個面包，也要分給同胞吃。
環(huán)球時報：不少中國公民通過其他方式離開烏克蘭境內(nèi)，比如自駕前往烏克蘭西部地區(qū)與烏接壤的波蘭、斯洛伐克、匈牙利等國。為幫助這些中國公民順利通關，使館與相關國家進行過何種溝通？
范先榮：沒有相關國家的協(xié)助確實無法完成此次撤離任務。首先是烏方，開放綠色通道、提供大巴車、開設專列。舉例來說，為協(xié)調(diào)中國公民從蘇梅撤離，我和烏克蘭副總理聯(lián)絡多達300余次。俄方也在撤離途中確保中國公民安全。還有烏克蘭周邊國家的協(xié)助。比如摩爾多瓦、羅馬尼亞、斯洛伐克、匈牙利等國對持有有效護照的自烏出境人員實行臨時免簽政策。
有的公民證件丟失，使館來不及制證，相關國家甚至允許在手機上出示電子版，展現(xiàn)出一種友好的態(tài)度，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這種“特事特辦”恰恰說明，如果沒有中國不斷增長的國際影響力，沒有平時打下的良好外交關系，沒有跟有關國家建立的穩(wěn)定雙邊關系，就無法圓滿演繹撤離在烏中國公民的精彩“大合唱”。
環(huán)球時報：我們了解到，一位中國駐烏克蘭使館工作人員護送88名學生乘坐大巴前往摩爾多瓦的途中，發(fā)車不到一個小時就遇到三起炸彈爆炸。您和使館館員還有哪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時刻？在這期間有哪些難忘的經(jīng)歷？
范先榮：每時每刻都是“驚心動魄”。你提到的這個故事看上去好像是電影場景，卻是真人真事，而且還有續(xù)集。在外交官護送完學生們回程的時候，因為司機過于疲憊，車子一下掉進溝里，所幸沒有翻車，否則后果不堪設想。還有一次，我們的外交官在實地查看某場地的過程中，突然被人用槍指著腦袋，好在最終化險為夷。
若是說和死神擦肩而過的時刻，大街上隨時可能發(fā)生爆炸，防空警報隨時可能響起，我們對學生的每一次護送都要經(jīng)過危險和生死考驗…… 但時代需要“美麗的逆行者”，這是我們共產(chǎn)黨人和外交官不容推卸的責任和使命，我們對此義無反顧。
環(huán)球時報：緊張局勢中，五星紅旗在我駐烏克蘭大使館高高飄揚的視頻讓無數(shù)同胞淚目，使館館員在地下室里沒日沒夜安排部署協(xié)調(diào)中國公民撤離的場景讓在烏同胞深感安心。請問你們在地下室狹小的空間里是如何工作生活的？
范先榮：雖然形勢驟然緊張，使館將保護駐烏同胞作為第一要務，想要盡快將他們撤離至安全地方，但平時的工作環(huán)境和工作秩序已經(jīng)徹底被打亂。當時不時響起警報，爆炸聲越來越近也愈發(fā)密集，我們不得不轉移到地下室。
地下室實際是一些過道和倉庫，空間狹小，大家擠在里面工作，地方不夠，走廊里也擠滿了人。門縫里不時有冷風襲來，大家就這樣堅持著，困了就找個靠里面的地方休息。不過，大家滿腦子想的就是怎么把工作做好，也沒感到辛苦。
整個使館工作人員和家屬數(shù)十人，大家全員齊上陣，上下同心，正是我們有一支政治過硬、業(yè)務精良，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奉獻的隊伍，保證了這次撤僑工作的圓滿完成。
3月5日早上5時41分，首架接返自烏克蘭撤離中國公民臨時航班安全抵達杭州。
比如通知幾點鐘到哪里乘坐大巴出發(fā)，大家一人分上100多個電話號碼，一個一個打電話通知。通知一個畫一個勾，一次打不通再打第二次，直到打通為止。
環(huán)球時報：在撤離過程中，您是否有印象深刻的故事或者細節(jié)可以分享？
范先榮：我館有一位年輕的外交官，是一名出生于1997年的小伙子。從2月24日凌晨5時許，第一枚炸彈爆炸時起，領保電話一刻都沒有停，他也一刻都沒有休息。手機沒電了插上充電線繼續(xù)接，整個手機“發(fā)燙”，一直工作到夜里10點多，接聽了1000多通電話，聲音早已啞了，最后已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點我想說的是，如果沒有眾多中國同胞的相互自救、抱團取暖，此次撤離工作不可能圓滿成功。有句話說“此生無悔入華夏”，到了國外，大家就一個名字，都是中國人，都應該互幫互助。
據(jù)我了解，這次在烏克蘭，有車的人會主動再去找四五個人拼車。很多同胞撤到周邊國家，會被安置在當?shù)氐膶W生會、商會人員的家中。可以說，正是這樣一個一個的小故事，匯聚成為成功撤離中國同胞的大故事。
環(huán)球時報：《中國駐烏克蘭大使范先榮致全體在烏中國同胞的信》于2月27日發(fā)布，您能否介紹一下發(fā)布這封信的背景以及發(fā)布后收獲的反饋？
范先榮：烏克蘭局勢突變出乎預料，不了解情況的話容易引發(fā)恐慌，可能出現(xiàn)情緒上的問題。而且，“范大使已經(jīng)跑了”的不實傳言，讓不明真相的同胞更為惶恐，如果盲目撤離，情況將非常危險。經(jīng)過綜合考量，使館認為有必要在第一時間澄清不實傳言，安撫好民眾情緒，同時也給同胞信心。告訴他們使館就在身邊，祖國就在身后。考慮到在烏中國同胞中還有很多學生，使館也必須提醒他們在危急情況下的注意事項。
原本計劃只寫一封信，但為了讓大家看看目前大使的狀態(tài)，也為了讓大家有種和大使說話的感覺，最終選擇了視頻和文字同時推出的方式。告訴大家，中國共產(chǎn)黨人、中國大使永遠不會拋棄人民不管，絕對不會自己先逃跑。
環(huán)球時報：你們是外交官，同時也是父母、是子女。使館工作人員的安危也牽動著祖國家人的心，請問你們是如何寬慰家人的？使館同志的情緒狀況如何？做了哪些心理建設？
范先榮：這個問題體現(xiàn)出國內(nèi)同胞對我們這些堅守在一線外交官的關心。我們有多重身份，既是祖國的外交官，也是各自小家的頂梁柱。我們不愿意讓家人有太多牽掛，但老話說“自古忠孝難兩全”，無法統(tǒng)籌兼顧的時候，自然是將完成外交使命排在首位。
我年近80歲的老父親生活在重慶老家，一輩子沒什么文化，在電視里看到烏克蘭在打仗，也跟著著急。我只能告訴他，“這里很安全”，讓他寬心?？蓪嶋H上，我們所在的利沃夫每天凌晨都會拉響防空警報，警報一響就要立即避險。我的夫人和孩子自然對我是百般掛念，一天要問上好多次。但沒有辦法，只能先把工作做好。大家的情況都一樣，我們會在履職的同時盡量保護好自己，比如穿上防彈背心、戴好頭盔。妻子對丈夫的牽掛，子女對父親的牽掛，老人對孩子的牽掛……這種來自國內(nèi)親人的牽掛實際上給了我們一種“精神上的支撐和力量”。
環(huán)球時報：能否請您介紹一下使館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和安排部署？
范先榮：雖然協(xié)調(diào)撤離中國公民的行動圓滿結束，但我們作為外交官的任務并沒有結束，我們還要留在烏克蘭繼續(xù)履職盡力。當前時刻猶如“大考”，我們會盡責盡力處理好相關事宜，向黨和人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趙思安 邢曉婧）
（來源：環(huán)球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