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日常:
負責病人的吃喝拉撒
撥通陳二輝電話后,一個腳穿洞洞鞋,身著藍色護士服,戴著一頂大嘴猴印花圖案護士帽的人,從重癥監(jiān)護室里探出身來。帽子下的男人,長著一張娃娃臉。
“哎,你一個一米八的北方人,怎么選擇來這里當護士了……”幾乎每一個陌生人第一眼見到陳二輝,都會問他這樣的問題。對此,他多是嘿嘿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一不小心就待了這么久唄。”
陳二輝的老家在河北,他的家人也從事醫(yī)護工作。高中畢業(yè)后,陳二輝聽從家人意見,填報了某??茖W校的護理系。“在他們看來,男護士比女護士多一些體力上的優(yōu)勢,在醫(yī)院也不會有失業(yè)之虞。但從職業(yè)認同和傳統(tǒng)觀念上來說,最終選擇轉行的男護士還是很多。”陳二輝說,當年與他一起入職的第一批省中醫(yī)ICU男護士,如今只剩下他一人還留在崗位上。
工作十年,陳二輝早已習慣做一些“細致活兒”:如為患者打針換藥、傷口護理以及配合醫(yī)生進行儀器的調整觀察記載分析等。由于ICU內不允許家人陪護,相比普通病房的護士,他們還需要同時承擔起保姆的角色,擔負起病人的吃喝拉撒:從為病人翻身擦身、吸痰、到處理排泄物……“因此,倘若碰到女病人,我們有時還需做家屬和病人的思想工作,甚至在女同事的幫助下完成相關的護理工作。”
見證生死:
最怕親手“打包”孩子
在ICU里,每時每刻都上演著生死離別。護士們實行“三班倒”,交接時間是晚上九點和第二天上午九點,僅夜班就長達十二個小時。
陳二輝在ICU里待了十年,盡管見慣了諸多具有“沖擊力”的生死瞬間,但他依然難以完全從無力感中抽離出來,“尤其是當病人的年紀越小,內心會越遺憾。”陳二輝說,他最怕的事情,便是“打包”孩子,他們的故事往往剛開始,卻又早早地被結束。
陳二輝一直記得自己早先時曾照護過的一個五歲男孩浩浩(化名)。浩浩是因免疫系統(tǒng)疾病入院,且伴有嚴重的并發(fā)癥,久治不愈,后轉入ICU,病情已經(jīng)接近終末期。家屬對此似乎早有心理準備,浩浩對于自己的病情也有所預料,盡管ICU里的治療費并不便宜,浩浩的媽媽依然選擇了這場“豪賭”。ICU病房的治療費用日均至少三四千元,在這場“豪賭”里,每一天,醫(yī)患雙方都要共同面對很多抉擇。醫(yī)生的挑戰(zhàn)在于醫(yī)療資源的有效配置,而家屬的挑戰(zhàn)或許在于,在這段人生最糾結的時刻,他們是否愿意去完全相信穿白大褂與護士服的人。
浩浩的媽媽是屬于毫無保留去相信的家長。幾乎每一天,陳二輝都會在醫(yī)院過道處看到浩浩媽媽,隔著一層玻璃,母子倆眼神對話。而陳二輝也非常喜歡這個小孩,盡管浩浩的身上插著管子,但在他清醒時,總會叫陳二輝“護士哥哥”,對于“護士哥哥”的工作,他也盡力配合。
但重生并沒能在浩浩身上實現(xiàn),距離浩浩的六歲生日還有幾個月時間,浩浩突然“走”了。那天晚上,陳二輝值夜班,“到了凌晨三點,孩子突然就不行了。”所有的嘗試變成徒勞,在看了兒子最后一眼后,浩浩媽媽第一次在那個睡了無數(shù)個夜晚的過道處放聲大哭。陳二輝與同事默默地將浩浩的衣服、物品及那具小小的身體一同“打包”,送去了太平間。隨后關上辦公室的門,兩個人就那么面對面站著,一言不發(fā)。

陳二輝參與飛機轉運治療。
職業(yè)暴露:
要對自己和病人負責
無法從工作中剝離情緒的一段時間里,陳二輝曾連續(xù)出現(xiàn)過失眠的癥狀。他的腦海里始終會浮現(xiàn)出工作的場景,針筒、儀器、棉球,還有病人的臉……無奈之下,他便去醫(yī)院的心理睡眠科,開了一些安眠藥。但比失眠更讓他感到心有余悸的事還比比皆是,其中就包括職業(yè)暴露。
醫(yī)護人員職業(yè)暴露,包括感染性職業(yè)暴露、放射性職業(yè)暴露、化學性(如消毒劑、某些化學藥品)職業(yè)暴露,及其他職業(yè)暴露。其中,感染性職業(yè)暴露幾乎是所有醫(yī)護人員都需去預防的事情。在ICU病房內,有時會有一些HIV患者、乙肝、丙肝、梅毒等病人,醫(yī)護人員在從事診療、護理活動時,如若不慎接觸或間接接觸到疑似感染者的血液、體液等,就可能會損害健康或危及生命。
而陳二輝此前也曾遭遇過一次職業(yè)暴露。2017年7月,陳二輝參與協(xié)助某醫(yī)院開展重癥醫(yī)學科從零開始的創(chuàng)建工作,他在那里待了近半年的時間。但在離開的前一個月,陳二輝卻經(jīng)歷了職業(yè)暴露——對方是一名急診患者,在將病患送到ICU病房之前,陳二輝曾給患者抽血送到檢驗科,但由于檢查結果尚未出來,陳二輝照常為病人處理排泄物,卻不料患者轉身扯到了尿管,尿管接口處突然斷開,尿液不小心濺到了他的眼睛里。陳二輝立馬按照職業(yè)暴露流程進行處理,繼續(xù)手頭的工作。
四個小時后,血樣檢查結果送達,陳二輝打開檢查結果單,卻發(fā)現(xiàn)上面赫然寫著:艾滋,陽性。“一瞬間,有點腦子發(fā)懵。”陳二輝說,雖然當時他的眼結膜并無破損,感染的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焦慮和恐懼情緒之中,“什么可能性都想到了”。
領取防止HIV病毒感染的抗病毒阻斷藥,服用近45天,經(jīng)歷藥物副作用:頭暈、腹瀉、惡心、嘔吐,肝功能和腎功能下降……“但幸好,最后沒有中招。”陳二輝深呼一口氣:“那時才明白,做這一行,除了對病人負責,也要對自己負責。”
生命態(tài)度:
失去也是另一種獲得
ICU里常見的年老之人,六十歲以上的尤為“主流”。有時,陳二輝會在病房突然見到“熟悉的面孔”。老人家熱情地跟陳二輝打招呼“怎么你還沒走呢?”陳二輝也熱情地回應“怎么您又來了呢”——對于生死的態(tài)度,老人自己比他們的家屬都更為坦然。
年輕人卻是 ICU里的“稀客”,那些住進ICU的年輕人,多是因為意外,或手術失敗,或是突然的急癥。ICU像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個急剎車,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死神”警告。
“很多年輕人進ICU都是自己搞出來的”。陳二輝說。此前,就有一位年輕人二度進ICU,僅僅是因為扁桃體手術。陳二輝稱,那位病人最初在其他醫(yī)院做了扁桃體手術,原本周三手術,周日出院,醫(yī)生告誡他要多休息幾天,結果病人自認為身體并無大礙,周一便去上了一個通宵的班。等到晚上10時,病人的喉嚨開始冒血,等到達省中醫(yī)時,就已經(jīng)吐了將近兩三百毫升的血,最終便進行了二次手術。
“所以謹遵醫(yī)囑真的很重要!”陳二輝稱:“不過也非常奇妙,有的時候,失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得到,所以人真的要珍惜活著的時候。”
工作之余,陳二輝偶爾會思考生命的意義。“年輕時一定要愛惜身體;萬一老了,遭遇重病,就去‘照顧’一下自家ICU的生意。”語罷,陳二輝大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