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都沒賣”“不賺錢”,有些體驗店的老板甚至說,自己的場所就是個“讓老人免費休閑的地方”。
在這些“休閑的地方”,一大早,就有老人從家門口出發(fā),坐著公交車趕來,領雞蛋或其他禮品,體驗產品,最后購買。有些老人生活空閑,在這家店接杯水,到另一家店熱熱腳,一家家走過來,就像“趕場”一樣。
證據難找,被騙的老人也不配合。用郝如翔的話說,“洗腦太成功了”。許多老人甚至會拽著他的衣服,梗著脖子嚷:“這東西真的有效。”
一位老人攔住郝如翔,一口咬定自己沒受騙,“病都好了”。老爺子80多歲,每天都要去一家賣水療儀的屋子里消磨時間。他坐在鋪著電加熱墊的椅子上,溫暖自己的尾骨和脊椎,再排著隊,接一杯凈水器里流出來的水,一口一口喝下去。淘寶上不到1000元的凈水器,在這里可以賣到上萬元。
工商局查了那家店之后,甚至有一位市里的退休老干部,直接找到郝如翔,替那位老板求情,說那款產品她也買了,覺得用著挺好。
郝如翔給對方講科學,講法律,講到后來,老干部臉色都變了,“察覺到自己受騙了,花了冤枉錢”,匆匆忙忙走了。
郝如翔和工商局的同事,給那些保健產品售賣者總結出了“四張牌”的套路——禮品牌、感情牌、專家牌和團隊牌。先用小禮品跟那些老人們套近乎,對他們噓寒問暖取得信任,有時甚至還組織老人們去旅游。營銷者多半要偽裝個專家身份,用詞夸張。
許多受騙者都是空巢老人,兒女在大同、太原甚至北京工作。還有些受騙者,文化程度不高,防范意識差,很難看穿那些帶有欺騙性的套路。郝如翔這才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換上便衣,自己到現場去收集證據。
“臥底”時,他混在老人中間,聽著那些讓他覺得“不科學”的話,偷偷保存證據。等換上了制服,他會干脆跳上臺搶過話筒,給臺下的老人們講法律講科學。
“在這個輿論戰(zhàn)場上,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他就不信,站在科學這邊的“東風”,壓不倒那些騙子的“西風”。最近的一次行動,他提前聯(lián)系好市里的食品藥品監(jiān)管部門一起參與,讓真正的專家上臺科普。
“難得他們替我們把這么多老人聚集到一個地方了,這么好的機會不用白不用,正好讓我們來給老人們講講,讓他們別再受騙。”他一臉打了勝仗般的笑容。
在工商局的一線工作了30年,撞進郝如翔眼里的虛假營銷形形色色。他遇見過假的中糧集團,整頓過不合規(guī)范的理財機構。他的手機相冊里,三分之二都是用來存證的。有詞句夸張的宣傳海報,一臉懵懂的老人,以及侃侃而談的假專家。
對這些售賣者,工商局的處罰力度越來越大,從罰款幾千元,到幾萬元,到現在的行政拘留。一位店主已經被行政處罰兩次,郝如翔勸他,再有下一回,就該承擔刑事責任了,“別再做這個了”。
當初那個給他把脈的“老中醫(yī)”,后來,身份也被工商局揭穿了。2017年年初,“老中醫(yī)”還在賣瓷磚,他嫌老實做生意來錢慢,就假造身份,做起了把脈的“營生”。假中醫(yī)接受了處罰,不久之后離開了朔州,去了另一個城市。
郝如翔無法確定他是不是換了個地方,繼續(xù)行騙。“希望不會吧。”
除了不斷加大處罰力度,郝如翔也沒想出,是否有其他讓保健產品虛假營銷絕跡的好法子。
半年來,隨著打擊力度的加大,那些保健品的售賣會、產品推介會,開始跟工商局的工作時間“錯峰”。早上6點開始,開到7、8點鐘,趕在工商局上班之前結束。這些活動的場地往往是租賃的,工商局事先也很難知道他們聚集在哪里。
郝如翔在街上轉悠,總結出了規(guī)律——那些能容納足夠多人的場所,要是哪里的門口突然停滿了電動車自行車,多半就是有情況。
11月24日一早,郝如翔和工商局經檢隊的同事們一起上街巡查。車開出去不到10分鐘的路,經過了三家“養(yǎng)生機構”。有的店經過幾番查處,已經歇了業(yè),墻上只留下橫幅和投影儀的印記。有的店前陣子關停了,后來又偷偷開了門。
老人們滿滿擠在店里,工商局的人進來時,他們一起扭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執(zhí)法人員看,就像看一群不速之客。有位老爺子光著腳,踩在某種能按摩腳底的儀器上,一直到工商局的人走了,都沒有從儀器上下來。
如今郝如翔“火了”,“臥底”的視頻,在網上的點擊量超過了1000萬。媒體的電話從北京、廣州等地打來。有記者問他,知道自己現在是網紅了嗎,這位快要退休的老人,頭一次聽說這個詞。
他上了當地的電視、報紙,照片也頻頻出現在網絡上。他再走進養(yǎng)生保健場所,老板一見他就站起來招呼:“郝局長來啦?”
這下,郝如翔覺得自己的“臥底生涯”恐怕要結束了。“只能讓局里其他有白頭發(fā)的同事去了。”他哭笑不得,“實在不行,我們局還有退休的老同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