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傷

　　傷痕沒來得及愈合，趙菁旋即深陷輿論漩渦。

　　從搶救室送往手術室途中，有媒體率先曝出“內(nèi)幕”：趙菁下車因與丈夫吵架。

　　次日，老虎傷人視頻在網(wǎng)上流傳。有網(wǎng)友說她是“母老虎”，“小三”。也有“講道理”的人，說她蔑視規(guī)則。有人甚至人肉出她的家庭住址、婚紗照和丈夫的職級。

　　那時，趙菁剛從昏迷中醒來，手機被家人收走，無法獲取外界信息。

　　父親趙剛（化名）回憶，直到女兒出院，公布妻子死訊那天，趙菁才拿回手機。

　　“夫妻吵架”的說法越傳越廣，趙菁形容，局面幾乎“失控”，她至今不清楚，“吵架”的說法從何而來。

　　她也想過報案，但父親反問：“你有證據(jù)嗎，拿什么去告別人？”

　　趙菁惱怒卻無從下手。她時不時在微信朋友圈發(fā)其他熱點新聞，想覆蓋原來的印記。

　　她還關注了不少社會新聞事件的當事人。偶然機會，趙菁在被毀容女孩周巖的微博發(fā)現(xiàn)一款進口疤痕膠。咨詢過醫(yī)生后，她每天涂抹兩次，也用周巖的經(jīng)歷自我激勵。

　　為什么不找周巖聊聊？她說，人們都在罵她不守規(guī)則，哪好意思去找。

　　周遭也有人對她指指點點。一次，兒子的朋友突然對他說：你媽媽被老虎咬了，你外婆被老虎吃掉了。兒子聽完，哭著回家要外婆。

　　有時，趙菁鼓起勇氣，摘下口罩在院子里散步，路過的人馬上回頭，盯著她的傷疤。她又氣又無奈，只好安慰自己：那些都是沒正經(jīng)事的人，理他們做什么？

　　撕扯

　　去年10月，趙菁出現(xiàn)在媒體前時，是一個戴著口罩、被老虎咬過的女人。

　　她在車里準備了一包口罩，戴著去了醫(yī)院、律所、演播間。

　　起初，戴口罩是為了防止傷口感染。后來傷口逐漸愈合，但為了遮住嘴上的傷疤，她還是堅持戴。

　　偶爾，在關系較近的媒體人面前，她會展示傷口：圍繞著唇邊的黑褐色針腳、紅腫的下巴。

　　去年11月，趙菁向延慶區(qū)法院遞交起訴書，向八達嶺動物園索賠155萬元。

　　趙菁認為，自己下車存在過失，但作為經(jīng)營方，動物園應當在東北虎園內(nèi)設置更顯眼的警示牌，因此需承擔大部分責任；而園方公開回應，事故認定要依照《事故調(diào)查報告》，愿從道義上墊付15%的補償。

　　面對輿論，趙菁多次解釋，下車是由于丈夫駕駛技術不佳，想換自己來開。丈夫雖然性子慢，但夫妻倆向來彼此尊重，有事好商量。

　　頻繁發(fā)聲，寧波被老虎咬死的男子家屬找到她，咨詢維權(quán)意見。

　　“你如果想爭口氣，那就打官司，如果你想拿錢，那就私了。”趙菁覺得，對方比她幸運太多，他們沒買票，還得到了園方賠償。

　　那陣子，她情緒波動很大。

　　在一家省級衛(wèi)視臺的節(jié)目錄制現(xiàn)場，編導臨時要求她對母親說段話。她親自撰寫講稿，坦露對母親的愧疚。節(jié)目剪輯播出后，一家人大失所望：對母親的愧疚，被剪成對動物園的愧疚。

　　手機上客戶端不停發(fā)送彈窗信息，“被老虎咬女子向動物園道歉”。

　　消息每彈出一次，趙菁就被父親責備一次。“就像比賽，你剛扳回一局，又被打回去。”趙菁說。

　　疲憊的父女倆決定不再把主要精力放在輿論上。他們卸載了微博，拒絕了大部分媒體，希望好好準備打官司。

　　大半年過去，趙菁試圖讓一切歸于平靜，讓傷口自然愈合。“每天這么多事發(fā)生，指不定哪天，人們會忘記我。”

　　延慶的春天特別晚，湖里依舊是厚厚的冰。3月，趙菁開始堅持每天跑步或快走。

　　每次鍛煉時，她耳邊仿佛總有個回音：好好活著。

　　愈合

　　“拋開事件對錯，這是我人生經(jīng)歷的一次破壞性地震，我需要重建，家人也需要重建。”趙菁說。

　　針腳慢慢在收，紅腫的部位慢慢變成正常的膚色，她買來遮瑕膏，打在臉上。

　　如今，趙菁已經(jīng)能取下口罩出門了，盡管顎下和后腰上的傷疤，仍可看見肉質(zhì)斷斷續(xù)續(xù)地增生。

　　偶爾有人回頭議論，她還是氣憤。父親安慰，他們只是好奇，沒有惡意。“即便有惡意，對你有影響嗎？”

　　沒有影響。但趙菁一直對父親存在愧疚。母親去世后，她有很多話想對父親說，卻無法啟齒。

　　4月，清明節(jié)，趙剛來了趟北京，住了13天后獨返安徽，至今沒有再來。

　　趙菁每晚與父親通話，這是母親在時就有的習慣。那時，母親舍不得離開小孫子來北京，每天都要聊天。

　　她也繼承了母親的教養(yǎng)方式，不驕縱孩子。也像母親那樣，每天打掃屋子、洗被子。“院子里的人老說，你們家怎么又洗被子了？”

　　冬天，她呆在家里四五天不出門。做做雜務，陪陪孩子，想想母親，一天也就這么過去了。“人生本來就是孤獨的，熱鬧就是好事嗎？熱鬧之后呢？”

　　5月底，政府信息公開得到回復，律師拿到案件完整的詢問筆錄。其表示，暫無法透露詳細內(nèi)容，但從內(nèi)容看，比較有利于趙菁。

　　官司有了進展，意味著生活往前推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最重要的就是整容。

　　為了盡快恢復，上個月，趙菁去八大處整形醫(yī)院咨詢，得知要等增生的肉質(zhì)消失才能手術。她覺得，能整還是要整，因為遲早要出來工作。

　　她算過，安安穩(wěn)穩(wěn)工作一年，就能把整容的費用湊起來，而不用等待動物園的賠償。父親勸她，先不要著急，整容后再找工作，她還是投了份簡歷。

　　趙菁床邊的寫字臺上擺著筆墨紙硯，以及母親50歲退休時的照片。母親去世后，她會提筆寫毛筆字，希望從中獲取安寧。

　　她心里清楚，過去是回不去了，就像再怎么整容，也無法恢復從前的樣貌。整容，找工作，打官司，照顧家人……“我也有脆弱的時候，但還是得面對現(xiàn)實。”

　　整整一年過去了。下雨天，新生的肉還會像種子一樣，拱得趙菁身上的傷口發(fā)癢。好在，一切都在逐漸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