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KuLiang”：重返故園

  時間來到1986年。

  80多歲的美國加州大學物理系教授史密斯·加德納已到彌留之際，口中喃喃不絕地叨念著“KuLiang，KuLiang”。加德納1901年隨父母來中國，十年后全家遷回美國。在此后的歲月里，他一直希望能回到中國看看兒時的故園，卻始終未能如愿。加德納太太深知丈夫一生懷念在中國度過的童年時光，丈夫去世后，為了完成他的遺愿，她多次來到中國尋訪名叫“Kuliang”的地方，卻一直沒能找到。

  直到有一天，她在丈夫的遺物中發(fā)現(xiàn)了11枚印有“福州鼓嶺”字樣的郵票，這才有了眉目。社區(qū)的志愿者、中國留學生劉中漢幫助她反復查閱資料，多方求證分析，終于弄清原來“Kuliang”就是中國福州的“鼓嶺”。

  “我被加德納一家對中國的情感和對Kuliang深深的思念感動了。”多年后參加“鼓嶺緣”中美民間友好論壇的劉中漢回憶道。1992年，劉中漢以“鐘翰”為筆名，將這段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故事寫成了文章《啊，鼓嶺》發(fā)表在報紙上，時任福州市委書記習近平同志看到這篇文章后，立即指示有關(guān)部門邀請加德納太太到福州訪問。

  當年8月，加德納太太終于來到福州，走進了丈夫終生魂牽夢縈的鼓嶺。在這里，她看到了丈夫兒時曾徜徉其間的空漾云霧、滴翠青山，看到了丈夫爬過的柳杉樹、嬉水的游泳池、打球的網(wǎng)球場，她還見到了加德納的兒時玩伴，暢談往事，終于替丈夫完成了夙愿。

  加德納太太此行將珍藏多年、丈夫從中國帶回加州的一對清代福州脫胎漆花瓶贈送給福州市政府。整個福州之行，她都被中國人的熱情好客深深打動?；孛绹跋?，她發(fā)來傳真，傳真中寫道：“致福州人民，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我感受到你們對我偉大的友情和慈愛。我希望再次回到福州。”

  1992年，加德納夫人訪鼓嶺。（資料圖片）

  塵封的鼓嶺故事由此掀開了面紗。來自美國、新西蘭等國的蒲天壽家族、柏齡威家族、柯志仁家族、穆藹仁家族、藹樹堂家族、福益華家族、華惠成家族等多個家族的20多位后人相繼重回鼓嶺，他們的先輩都在鼓嶺擁有共同的美好回憶。

  73歲的美國人穆言靈是鼓嶺旅游文化研究協(xié)會高級顧問兼首席研究員，她的公公穆靄仁曾任美國飛虎隊中尉，在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來到中國，支援抗戰(zhàn)，后來在福建協(xié)和大學教書。穆靄仁曾在鼓嶺生活多年，穆言靈的丈夫也在福州出生。近年來，穆言靈發(fā)掘整理與鼓嶺相關(guān)的文字和口述資料、圖片、實物，已超過1000余件，還與國內(nèi)高校學者合作，將這些珍貴資料整理成數(shù)字檔案，希望能重新呈現(xiàn)當年鼓嶺上中外居民共居的圖景。

  這些資料顯示，從1885年到上世紀50年代初，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光里，每年從初夏到秋天，鼓嶺就出現(xiàn)外國僑民與鼓嶺村民聚居的場景。外僑們會抽時間向村民提供診療，教兒童讀書寫字，還有資料記錄他們協(xié)助村民抵御野獸。當?shù)匕傩諡橄奶靵泶硕燃俚娜颂峁┦澄铮杉绞瘞退麄兘ㄔ旆孔?，還幫他們照顧孩子。

  穆言靈的丈夫彼得在襁褓中被他的“鼓嶺保姆”背上山。“當時的鼓嶺是一個中外融合的國際社區(qū)。”穆言靈說，鼓嶺郵局旁邊的一口古井，石基上刻著“外國本地公眾水井”，當時本地居民與外國人共飲這口井水，他們的孩子們也一起玩耍。外國人的家宴上，當?shù)卮迕褚彩亲腺e。60多歲的鼓嶺老村民郭聯(lián)輝說，外國人鼓勵幫助鼓嶺的小孩念書，他的爺爺郭功柿因此從小學習英語，早些年有不少鼓嶺的老人會講英語。

  這些“鼓嶺之友”家族對中國有著深沉的愛。穆藹仁留下遺囑，將部分骨灰灑在閩江。常年在閩北鄉(xiāng)村行醫(yī)的福益華醫(yī)生在鼓嶺結(jié)識妻子并度過新婚時光，他留下了“我熱愛中國人民”的遺言。

  和加德納一樣，鼓嶺是他們共同的鄉(xiāng)愁。今年6月22日，“鼓嶺家族故事展示館”開館，兩幅相隔半個多世紀的合影引起關(guān)注。一幅是拍攝于1944年的中美兩家人合影，畫面里3歲的畢樂華被父親抱著，3歲的李怡英也依偎在母親懷里。另一幅拍攝于2023年，82歲的畢樂華和82歲的李怡英一家再次留下合影。

  這是“英”和“華”的故事。畢樂華是福清培元書院（現(xiàn)福清第三中學前身）院長柯志仁的外孫女?？轮救室患以?0世紀初來到中國，鼓嶺老建筑“古堡別墅”是他們一家的避暑居所，其女柯妙玉在福州長大并任教于英華中學（福建師范大學附屬中學前身）。1941年，柯妙玉的長女出生，同時出生的還有她的同事兼好友李學恭夫婦的女兒，此時恰逢英華中學校慶，于是兩對夫婦分別用“英”和“華”為孩子命名，李學恭夫婦為孩子取名“李怡英”，柯妙玉夫婦為孩子取名“畢樂華”。兩個小女孩從小就是最親密的伙伴，她們一起玩耍，用福州話交談，結(jié)伴上鼓嶺避暑。

  2023年6月，耄耋之年的畢樂華和李怡英在福州重聚，當年的小女孩已是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兩人一見面說的不是英語，而是兒時“鄉(xiāng)音”福州話。畢樂華感嘆著：“轉(zhuǎn)厝（回家）了！”李怡英則向童年的“閨蜜”介紹她的家人，她家族的第三代恰好也在當年的“英華”、現(xiàn)在的福建師大附中工作。

  分別的時候，“英”執(zhí)意要送“華”回鼓嶺，一路上兩位老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時光仿佛又回到80年前，小姐妹手牽手去“古堡別墅”度夏。

  這是福州市晉安區(qū)鼓嶺風光。（6月22日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