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的童年

　　盧佳雁的母親也曾感受到經濟大潮的沖擊，不到20歲就走出黑石頭鎮(zhèn)。從縣里到市里，再到深圳、北京，她干過服務生，也做過洗腳小妹。終于，賺到了夢想中的彩色電視機，和許多讓人羨慕的物件。

　　2006年春節(jié)，29歲的她被連連逼問何時結婚，干脆賭氣發(fā)誓，這一年一定會把自己嫁出去。安徽阜陽的小伙子趙兵偉就在這時出現(xiàn)在她面前。如今，她只記得那個男的“穿著風衣”，“笑起來很帥”。當年春節(jié)，兩人在黑石頭鎮(zhèn)擺了幾桌酒，算是結婚了。

　　誰也沒想到，后來只是聽說妻子生了個女孩，守在產房外的趙兵偉就表現(xiàn)得“不太高興”。他拒絕探視，并從此消失。

　　趙兵偉離家之后，佳雁的母親曾發(fā)了瘋似的找了三天三夜。但是直到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兩人打工所在地和家鄉(xiāng)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

　　“農村婚戀狀況的變化嚴重影響兒童家庭環(huán)境。”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陸士楨指出，“孩子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在后來被媒體稱為“無媽鄉(xiāng)”的湖南黃荊鄉(xiāng)，青山完小是“失母兒童”最多的學校，校長劉向陽說，他們學校的“失母兒童”最多的時候有83人。孤獨、內向、自卑、沒有安全感，是這些“失母兒童”的共性。

　　劉向陽曾對媒體稱，這些孩子多數(shù)學習成績不好，還有的孩子逃學、甚至破罐子破摔。

　　沒有母親，這些孩子的家庭教育面臨巨大缺失。一項根據《中國健康與營養(yǎng)調查數(shù)據》作出的研究稱，母親外出會使兒童輟學的概率顯著增加13.4％。

　　教育還只是父母離家后留下的缺口之一。越來越多的外出務工人員，留下一個又一個空心的村莊。2012年5月6日，江西宜春一家5名留守兒童水塘溺水死亡，全村找不到一個年輕人施救。

　　2015年6月，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發(fā)布了《全國農村留守兒童狀況調查研究報告》，發(fā)現(xiàn)在之前一年，49.2％的留守兒童遭遇過意外傷害，比非留守兒童高7.9個百分點。意外傷害的發(fā)生源于留守兒童安全防范意識和知識的缺乏，但更多的是父母及監(jiān)護人履責不到位。

　　就在調研報告發(fā)布前不久，人們在43名母親出走的畢節(jié)市七星關區(qū)茨竹村的一幢三層小樓，發(fā)現(xiàn)了4兄妹農藥中毒，后經搶救無效死亡。而3年前的冬天，也是七星關區(qū)，5名男孩在垃圾箱里燒炭取火，導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對于4兄妹喝農藥的悲劇，當?shù)卦S多村民歸結為孩子嚴重缺乏父愛母愛的結果。

　　“爸爸媽媽要么都不在家，回家碰到一起就當著孩子的面吵架。”孩子的姨奶奶潘玲曾經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說，孩子的父親張方其大約10年前開始出門打工，母親漸漸有了外遇，雙方的感情最終在2013年徹底破裂。孩子的母親離家出走，張方其獨自帶著4個孩子生活。

　　這個家庭并不貧苦。村民說這棟修于2012年的樓房“大概花了十幾萬元”。第一批采訪的記者進入時，在廚房發(fā)現(xiàn)了幾條臘肉，還有一個房間的角落里堆著3麻袋玉米，“大概有1000來斤”。

　　但是，小洋樓里，幾個孩子無依無靠。父親打工整年不歸，他們的母親通過一個上網的老鄉(xiāng)才得知家里的消息，“我覺得像是我家里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已經一年沒有見過4個孩子了。上一次回家，她只停留了一天就離開了。

　　“這些娃娃的心里話都跟哪個說呢？那么多話還沒說，那么小，就走了，都走了……”潘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