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羅慶生（臺灣國際戰(zhàn)略學會執(zhí)行長、博士）
臺灣2021年經濟表現(xiàn)非常不錯，臺“主計總處”預計總生產（GDP）成長率可達到6.09%，臺灣經濟研究院預計可達6.10%。都是11年來的新高。展望明年，即便在高基期下，“主計總處”預測值仍有4.15%，臺經院則為4.10%。
跛腳的三駕馬車
從推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投資、消費、凈出口，來分析臺灣經濟今年為何表現(xiàn)好。首先，是投資的擴增。這有全球貨幣寬松的背景，市場資金充沛讓企業(yè)較容易籌錢投資，無論是發(fā)債、貸款或直接從資本市場融資。全球晶圓代工的領頭羊臺積電，今年就向英國的渣打銀行貸款20億美元、向新加坡的星展銀行貸款10億歐元。
2021年臺灣的投資增長主要有三個來源。第一就是臺積電大幅增加資本支出，其次是綠能產業(yè)的投資持續(xù)，第三是臺商加速回流。民間投資實質成長率預計可達18.88%，是2011年以來的最高水平。
今年因為芯片供應緊張以及地緣政治競爭，半導體產業(yè)已被視為新一代的戰(zhàn)略物資。為了因應芯片時代高階芯片的需求并維持全球領先地位，臺積電的投資數(shù)次增加，擴張地非常驚人，全年資本支出預計高達8500億元（新臺幣，下同），而臺灣2021年防務預算也不過3668億元。雖然這數(shù)字還包括海外設廠的部分，例如已展開建廠工程的5納米美國亞利桑那廠，但臺積電政策是要將最先進的3納米以下技術留在臺灣，在臺南建廠后已決定繼續(xù)在高雄設廠。這表示明年在臺灣的資本支出還會再增加。
臺積電設廠的影響并不只是本身的投資增加，還會帶動數(shù)十家供應鏈企業(yè)也深化在地投資。供應鏈與相關設施的群聚效應擴散可形成乘數(shù)式效果。例如房地產企業(yè)搶先開發(fā)臺積電廠房周邊土地，即帶來當?shù)亟ㄖI(yè)榮景，也帶動臺南與高雄的房價快速上漲。也就是說，僅臺積電這一家巨頭企業(yè)，就撐起了臺灣投資增長的半邊天。
另外的投資增長主要是綠能產業(yè)所貢獻。在民進黨當局反核政策下又面臨全球減碳風潮，離岸風電、太陽光電與儲能等綠能產業(yè)需求增加。在政策支持下，預計未來幾年相關企業(yè)的投資仍將持續(xù)。
再其次則是臺商的加速回流。臺商回流主要是從大陸撤資，有多重原因，背景是兩岸投資環(huán)境的變化。20多年來大陸薪資水平不斷提升，臺灣則基本停滯，勞動成本將要逆轉的趨勢愈來愈明顯，部分勞力密集產業(yè)因而回到臺灣。今年大陸推動“能耗雙控”政策，適應力差的高耗能產業(yè)必須另尋出路。臺灣在供應鏈、基礎建設與勞工水平上較東南亞或印度都有優(yōu)勢，回流臺灣是臺企的較佳選項。
外部最大影響因素，則是2018年美國特朗普政府發(fā)動貿易戰(zhàn)的持續(xù)發(fā)酵。美國加征大陸商品輸美關稅高達25%，包括臺商出口最主要的電子產品。當時即有臺商回臺設廠組裝產品，改從臺灣出口以回避關稅。臺灣也順勢提供政策優(yōu)惠以及單一窗口的服務便利，鼓勵臺商回流。年初上任的拜登總統(tǒng)雖然在競選期間多次批評特朗普的高關稅造成美國民眾傷害，上臺后卻遲遲未取消，顯示中美競爭情境下的不確定性，原本觀望的臺商也選擇回流。
除此之外還受新冠疫情影響。大流行期間，大陸與臺灣是全球控制疫情最好的地區(qū)，制造業(yè)仍能持續(xù)生產，生活也相對較為正常。這現(xiàn)象也刺激海外臺商回流。例如個人（非企業(yè)）匯回資金中有19%來自新加坡。依據(jù)2019年8月15日上路，為期2年的“境外資金匯回管理運用及課稅條例”實施結果的統(tǒng)計，臺商共有3559億元資金回流，其中約30%用于實際投資。雖然這數(shù)字相較臺積電供應鏈與相關設施的群聚效應，對投資的貢獻度有限，但臺商回流對臺灣經濟的影響，更多是表現(xiàn)在出口方面。
出口占臺灣整體“GDP”比重達六成以上，是臺灣經濟的主要增長動能。出口主力是電子零組件和資通與視聽產品。這些產品的供應鏈廣泛分布在海峽兩岸，無論是在臺灣或大陸做最后組裝，以為報關的出口產地，另一方都是供應鏈的一部分。因此臺商回流雖然主要來自大陸，并不表示與大陸經濟脫鉤，而是更為緊密。
回流后的臺商企業(yè)大多仍以大陸為主要市場。今年受疫情影響，歐美制造業(yè)受重創(chuàng)，訂單轉到亞洲。大陸出口暴增，臺灣供應鏈受惠，對大陸的出口也暴增。至10月底，臺灣對大陸出口增加26.5%。在以臺灣作為銷美報關產地的部分，同樣受美國需求擴增影響，對美出口增加29.1%，且相對也從大陸供應鏈進口更多中間產品，對大陸進口因而增加了32.3%。
整體而言，今年受惠于訂單移轉，以及兩岸產業(yè)鏈疫情期間都能正常生產，零組件供應順暢，臺灣對外貿易大幅增加。至10月底，貿易總額增加了31.7%。其中出口增加30.0%，進口增加33.7%，出超增加11.8%。凈出口表現(xiàn)出色，是推動臺灣今年經濟增長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但三駕馬車中最后一項：消費，數(shù)據(jù)就不太好看。“主計總處”預測今年民間消費實質成長率僅0.07%，如果排除每人發(fā)放5000元振興卷的效應，民間消費可能萎縮。
消費不振的主要原因是臺灣對新冠疫情實施嚴格的“零容忍”政策。年初以來原本因疫情和緩，消費穩(wěn)定恢復，但5月下旬出現(xiàn)新一波疫情，讓臺灣進入二級警戒。而后雖疫情趨緩，幾乎不再有本土新增病例，民進黨仍遲遲不愿警戒降級，出門仍一律戴口罩，繼續(xù)實施進入各場所必須實名登記的“實聯(lián)制”，讓社會充斥疫情還很嚴峻的警覺。這雖然控制了疫情的擴散，卻使民間消費意愿降低。
另一個更基礎卻緩慢的影響因素則是消費人口減少。臺灣從2020年開始正式進入人口負增長，今年每月新出生人數(shù)都低于死亡人數(shù)，社會老齡化。加上疫情管制入境，缺乏外來觀光客消費，即便發(fā)放振興卷，對消費的提振效果也很有限。
臺灣2021年的經濟高增長來自投資與出口擴增，消費幾無貢獻。而在投資的部分，除綠能產業(yè)外，也多是因應外銷需求。臺灣經濟體質仍高度依賴外部，全球經濟若出現(xiàn)變動或金融危機，很容易受到沖擊。
2022年臺灣經濟展望與風險
和2021年相反的是，預期臺灣2022年經濟成長的主要動能是民間消費，而不是投資或出口。這是因為比較基期的緣故。臺灣今年消費幾乎零成長，比較基期偏低，疫情警戒解除后消費意愿恢復，自然帶動民間消費的強勁反彈。在投資與出口的部分，如果沒有預期外的黑天鵝事件發(fā)生，可望維持穩(wěn)定增長，但由于比較基期偏高，數(shù)據(jù)將不會像今年那么出色。
但即便不出現(xiàn)黑天鵝，灰犀牛也將讓臺灣經濟存在風險。這里指的是可能壓制不住的通貨膨脹。今年第二季末臺灣已出現(xiàn)通膨現(xiàn)象，至11月止，消費者物價指數(shù)（CPI）年增率6度突破2%的警戒線，11月為2.84%，創(chuàng)8年新高。今年消費零成長，意味著通膨并非內需帶動，而是外部的成本推高。進口大宗物資與能源的價格高漲，11月躉售物價指數(shù)（WPI）年增率即高達14.19%。
成本推動型的通膨可能造成停滯性通膨，也就是生產者因為成本提高不得不漲價，消費者則因漲價而減少購買，如此有效需求減少而經濟不振，形成經濟衰退與通貨膨漲同時并存的現(xiàn)象。
臺灣11月的WPI高達14.19%，但CPI只有2.84%，意味著市場因消費意愿低，銷售方不得不自行吸收較多的漲價成本。因此2022年如果民間消費如預期的強勁反彈，銷售方將可順利轉嫁成本，如此通膨可能惡化；如果消費未起色，則臺灣有陷入停滯膨脹的危機。2022年臺灣經濟風險在通膨是否持續(xù)。
問題是當前的通貨膨脹是全球現(xiàn)象，非臺灣所能掌控。西方財金與經濟學界的主流觀點認為，目前的物價上漲是受疫情影響，造成供應鏈緊張等短期因素所導致，只要生產與運輸恢復正常后就會改善。但有另一派觀點則認為，當前通膨是因為美國聯(lián)準會（FED）為因應疫情而擴大量化寬松（QE），釋出太多美元在市場流竄，造成國際上以美元計價的大宗物資與能源價格高漲所致，F(xiàn)ED不提升利率或直接回收美元，通膨將不會停止。兩派觀點不同，當前通膨到底是短期還是長期現(xiàn)象，還有待時間驗證。
展望2022年，臺灣經濟在消費反彈、投資與出口穩(wěn)定增長下，仍將有不錯的表現(xiàn)。但經濟體質受全球經濟制約，而全球經濟受困通膨怪獸有高度的不確定性，這使得臺灣經濟的未來，同樣也有不確定性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