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有劇透
很多年后,依然覺得《藍宇》中最動人的一幕,是久別重逢,劉燁小心翼翼地抱了抱胡軍,喃喃一句“你胖了”。
直到關錦鵬監(jiān)制的《紐約紐約》上線,他的“愛徒”讓苗僑偉對著阮經(jīng)天深情地道出一句“你瘦了”,啪啪打臉。
一場紅男綠女寂寞都市欲海沉浮戲碼的最后十分鐘讓劇情全盤翻轉,一句“我殺了她,我們重新來過”,突然亂入的《春光乍泄》般的基情殺得觀眾措手不及,前后左右都“噗”出了聲。

關于上世紀90年代的書寫,除了青春校園里的懷舊風,這些年在銀幕上也算有些斷檔?!都~約紐約》是一個關于上世紀90年代都市人的故事,出國淘金熱之下的背景,紙醉金迷,欲語還休。
作為監(jiān)制的關錦鵬,不知道在實際創(chuàng)作中出了多少心力,但全片的確處處得見關錦鵬的影子。甚至想象這是否可以承接為某種意義上《人在紐約》的前傳。
導演羅冬是《藍宇》的劇照師,后來轉行做攝影師,又拍了多年廣告,攝影是《紐約紐約》中最占分的地方,構圖光影都極其考究,幾處玻璃介質都恰到好處地影射出繁華都市中人心的寥落疏離,在鏡頭前用遮擋物造成虛晃的層次也頗見用心。
張叔平的美術延續(xù)了一貫的水準,陳舊、精致、曖昧、腐朽。
但這一切終究在故事零散脫節(jié),人物中二病入膏肓,演員面癱無藥可治的表演共同主推下,上演一出大寫的尷尬。

來看故事,從大背景到小人物,關照得一應俱全。上世紀90年代改革開放成效初顯,城市是繁榮的,人心是浮躁的。出國淘金是熱潮,美國成為烏托邦般的夢想。阮經(jīng)天扮演的路途和杜鵑所飾演的鵑在繁華大上海最高檔的五星級酒店邂逅。一個風流倜儻前途光明的酒店領班和一個被男友因為美國夢而拋棄的要強女導游上演一場心甘情愿的騙局與犧牲。
“遇到鵑,是老大的命。”
這是開場路途小跟班門童的獨白,導演選了一個第三者的視角來講述這個故事。這個視角是同一個群體,上海的酒店服務生們,他們從小稱兄道弟,收到的小費例行“交公”,吃喝玩樂外加泡妞。兄弟情的部分也頗有香港味道,老大和小弟之間的溫情至少比男女主角來得正常許多。

代付100塊洗衣費,便成全了第一次進展神速的魚水之歡。鵑冷著一張臉說,你真的喜歡我嗎?沒有得到回答。
完事后鵑在衣柜的鏡子上看到其他女子用口紅寫下的告別和唇印,明白自己不過就是過客。
杜鵑裹著風衣?lián)u曳生姿地走在路燈下的背影,有些花樣年華張曼玉穿旗袍下樓買面的落寞。
兩個人本是自私又不相信愛情的男女,各自成長于因背叛而破碎的家庭,吸引交匯,每每遇到一起,不論開心難過,分歧分離,種種境遇,表達感情的方式總是單一到只有干柴烈火。
她說結婚,他不響。她說你就一輩子幫人拉門提行李?他便為她去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最終鵑隨攜款潛逃的大老板到了美國,路途留在上海成為騙局的靶子。不甘心的路途原來可以分分鐘搞定多少人擠破頭的美國簽證,他為女人而來,又為女人葬身異鄉(xiāng)。
“每個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心里,都有一個想愛又愛不起的人。”金句不錯,只是感情沒有說服力,題也自然點不出力量。

這倆人的感情線要么你得細品,自己抽絲剝繭去腦補很多留白的部分,要么你就壓根別當真——往前者靠,可以說是都市人的寂寞病,往后邊想,其實中二得不行。
有時候覺得導演有意想要效法王家衛(wèi)那種碎片與隱匿瑣碎來龍去脈的敘事方式,也看到鏡頭和演員的做作腔調試圖在烘托氣氛上做出的努力,但觀看感受就是不斷的尷尬癌細胞上線,這大概跟演員的演技有最直接的關系。
張曼玉可以演出某種屬于人物內心的“空”,杜鵑只能把空洞滿滿寫在臉上。那個永遠揚著高傲的下巴45度角演戲的面癱臉,只能說導演是平面攝影師出身,拿她當照片拍了吧。阮經(jīng)天頂著《艋胛》的起點不算低,如今演技真是生生被內地這些不會演戲的女演員們帶壞了。

苗僑偉的感情線雖突兀,演技終究是電影的加分項。更加分的是葉童,一段被年輕后輩諷刺“人老珠黃”后爆發(fā)的醉酒戲一氣呵成,大特寫鏡頭定格再她臉上,皺紋糾結,脂粉凝重,聲嘶力竭里有不堪一擊的驕傲和不甘。只一場戲,背后倒像是無數(shù)故事隨波逐流地翻涌起來,都在她的臉上。不過想來趙雅芝還是那么年輕又光彩照人的樣子,一時間又為這對紅顏國民CP的容顏變化感嘆不已。

這大約也是關錦鵬潛移默化的影響,雖然從劇本結構上看路途是最主要的人物,一面承擔著大背景的繁榮與陰謀,一面攪動男女情欲的一汪春水,然而這個人物終究蒼白無力,最后更是死得莫名其妙。
倒是幾個女性角色都顯得更加強勢有力。鵑的復雜性,金小姐的厚度,甚至鵑的母親和路途母親背后的故事,都看起來更有說服力。
再說這個關于紐約和美國夢的大背景,大概也是影片中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港味,讓人不免聯(lián)想到張婉婷導演的“移民三部曲”,后者關于“尋根”的獨特表達暗合了1980年代香港面臨回歸議題,搖擺在中西文化之間的躊躇與矛盾。
而《紐約紐約》中拼了命要出去的上海人民,滿眼放著金燦燦的光,每個人都說著要出去,要靠奮斗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然而除了浮于淺表空洞而機械的口號,其中主要人物沒有一個能夠擔得起承載詮釋那個年代的命運。這也是很多人看完電影覺得“三觀不正”的原因吧,盡管導演說這就是上世紀90年代發(fā)生在他身邊的種種現(xiàn)象,然而從電影的表現(xiàn)來看現(xiàn)象僅僅淪為給男女制造障礙裝高端x的借口,也讓種種轉折動機顯得生硬,無論是“夢想”還是“愛情”都被談論得無比尷尬。



